國際人道救援 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經驗分享

 

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總會秘書長 郝龍斌

200476


各位青年朋友:大家好。今天主辦單位邀請我來跟大家分享經驗,尤其我知道,你們都是全國最優秀的青年領袖,我覺得有這個機會很榮幸。另外,我也很羨慕各位,能有機會在成長過程中接受這麼多元而且具有國際觀的領袖訓練。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唯一接受到的領袖訓練,就是小學被同學選作班長,老師交代我:中午午睡時間,那個人不睡覺,就給我把他的名字記下來。我當然沒有乖乖記下來,否則我也不會活到今天,站在這裡跟大家講話。

真的,我們就是這樣長大的,不要說沒有領袖訓練,連生活物資有非常貧乏。在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台灣還只是一個開發中國家,有很多時候,我們需要其他國家的支援與協助。在我小時候,媽媽常常會拿美軍贈送的麵粉袋,做成汗衫給我們幾個小孩穿。聖誕節的時候,附近的教會邀請我們去,發給我們一些漂亮的聖誕卡。跟我一樣年紀的人,幾乎都有這些共同的記憶,當然那時候我們不知道,這也是一種國際人道援助。

談到國際人道援助,大家都會想到紅十字會。尤其是發生戰爭或是重大自然災難的時候,大家就會從電視畫面上看到漆著紅十字標誌的車輛、穿著紅十字外衣的人員在現場。沒有錯,紅十字會是全世界組織最龐大的志願救援組織,目前世界上181個國家有紅十字會,總共有超過一億會員與志工,而且最重要的是,紅十字會有七個基本原則:人道、公正、中立、獨立、統一、志願服務、普遍;其中最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人道和中立,也就是無論發生戰爭的國家或內部派系之間有什麼爭議,或是發生災難的國家是不是民主國家,紅十字會只看一件事:受害的民眾需不需要援助,如果需要援助,紅十字會就一定會提供人道援助,紅十字會不會管你的政治立場是什麼,也絕對不會對敵對雙方的爭議表示任何意見,我們只管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紅十字會所謂的中立,不僅僅是在政治立場上的中立,我們在宗教、族群、地域等各方面都堅持採取公正中立的立場,這是紅十字會能在全世界得到各國政府和人民信任的關鍵。大家可能並不瞭解也很難體會人道、公正、中立的原則有多重要,我在這裡可以舉一個例子。

大家都知道,紅十字會的標誌是一個大大的紅十字,這個標誌當初是參加國為了感念發起紅十字運動的是瑞士人,而且是瑞士政府積極促成國際紅十字會的成立,因此決定以瑞士國旗的十字為標誌。但是十字標誌與基督教的十字架相似,引起回教國家的忌諱,因此國際紅十字會特別通過回教國家的紅十字會以一彎紅新月為標誌,以接納回教徒的加入。

紅十字會在敵對雙方之間,採取人道優先、立場中立,對我們來說,更是感受深刻。要說這個例子我要先花點時間告訴大家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的歷史。我國的紅十字會是在清朝光緒30年(西元1904年)成立。當時因為日本和俄國在我國東北作戰,造成東北地區民眾流離失所,上海一群富商因此成立「上海萬國紅十字會」,援助東北難民。民國成立後改名為「中國紅十字會」,並且獲得國際紅十字會承認。民國二十二年再度改名為「中華民國紅十字會」。

但是我國與國際紅十字會的關係在一九四九年發生重大轉變。一九四九年聯合國通過日內瓦公約,國際紅十字會要求會員國都要加入日內瓦公約成為締約國,但由於當時國共內戰,政府遷台,政局混亂,立法院遲遲未通過公約,而中共卻於一九五六年簽署日內瓦公約,成為國際紅十字會的會員。由於紅十字會七大原則中有一個原則是統一,也就是國際紅十字會希望每國家由一個紅十字會統籌協調,因此國際紅十字會的政策是一個國家只承認一個紅十字會,由於中共先簽署日內瓦公約,因此就順理成章取代中華民國紅十字會。

此後,因為中共的杯葛,我國紅十字會始終無法恢復會籍,所以過去國際紅十字會跟我們的關係可以說是「君子知交淡如水」,除了國際間發生重大災難,我國紅十字會會聯繫國際紅十字會參與援助之外,雙方平時很少交流,但是這個情況在八十八年的九二大地震之後完全改變。

88921日南投埔里發生的大地震,造成2,368人死亡,近萬人受傷,數萬人無家可歸,在地震發生後的第一時間,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立即動員志工、同仁到災區救災,可是因為災區受害情況嚴重,加上交通中斷,當地幾乎沒有任何物資可供安置災民。

我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九二一大地震是發生在凌晨一點左右,造成全台灣大停電,當天除了廣播之外,幾乎所有訊息都不通,政府也亂了手腳,可是就在當天下午,日本紅十字會的救災小組已經搭飛機趕到台灣,並且立即由我們派人帶到南投現場加入救災。第二天,國際紅十字會聯合會駐亞太地區的代表也趕到台灣,他的任務是評估災區需要的物資和援助,他到現場看完立即向日內瓦報告,然後,幾萬睡袋、帳篷、睡墊、發電機、手電筒、電池等等,全部都在災害發生的兩天內就陸續由各國空運來台。有了這些物資,我們在地的紅十字會志工才能協助政府安置災民。

除了提供緊急需要的救難物資之外,國際紅十字會又在924日向全世界發起勸募活動,先後一共募集到4,600萬美元,折合台幣高達16億元。這是國際紅十字會有史以來對單一地區、單一災難提供最大的一筆援助經費。

後來,為了協助台灣重建災區,國際紅十字會還派了一位專案經理常駐在中華民國紅十字會總會,跟我們一起合作。後來這筆經費中的大部分,大約有10多億元陸續運用於災後應急以及災區復建,包括興建組合屋、採購並發放組合屋家用品、發放組合屋居民生活費、組合屋社區建設,以及重新興建南投縣仁愛鄉的衛生所和災區10所小學,甚至我們還補助災區民眾的心靈重建。可以說,只要是對災區災民有幫助的事,都有紅十字會的參與。

國際紅十字會不但是協助救災和災區重建而已,他們還幫我們建立起一套非常完備的備災體系,讓台灣在未來遭遇重大災難時,可以有獨立救災的能力。因為依照國際紅十字的救災經驗,平時對災難做好準備,就可以大幅減少下次災害中災民受害的程度,所以國際紅十字會跟我們一起合作,運用921捐款,在各縣市設立了23個備災物資倉儲中心,每個備災中心都儲備有全套的賑濟物資,包括棉被、毛毯、保暖夾克、帳篷等,以及可供紅十字救災志工使用的救災設備如橡皮艇、拋繩槍、切割機、油壓剪、千斤頂等。因為有了這些救災物資與設備,現在我們紅十字會已經成為消防單位重要的救災伙伴。像前兩天的敏督颱風在中南部造成重大災情,我事先就請各地區紅十字會啟動備災中心,所以在台中縣、雲林縣、南投縣,我們的志工都是得到通知就立刻帶著物資到現場,協助當地政府成立災民收容所,讓受災民眾能在第一時間獲得安置,同時我們也發動中部各縣市紅十字支會的救難隊員投入救災行動。

坦白說,雖然我在十多年前就曾經參與紅十字會的「讓愛穿透障礙計畫」,對紅十字會並不陌生,可是對紅十字會的印象就只是一個社會公益團體,是幫助弱勢民眾的一個團體,可是當我到紅十字會擔任秘書長,真正瞭解紅十字會的精神和運作原則之後,才真正佩服當初成立紅十字會的那些英雄,而且也非常佩服國際紅十字會一百多年來仍然可以堅守原則。尤其當我知道九二一地震之後國際紅十字會為台灣所做的事,我真的很感動。因為對國際紅十字會來說,台灣並不是它的會員,而且還有中共的杯葛,一直到現在,對於國際紅十字會持續援助台灣這件事,中共還是抗議反對,對國際紅十字會總部人員造成很大的困擾,但是對紅十字會的人員來說,九二一對台灣造成重創,台灣的民眾需要幫助,他們就不會因為顧慮政治上的干擾,而對台灣的災難視而不見,一定要伸出援手。這也是國際紅十字會成立一百多年來,歷經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戰,整個世界政治局勢早已翻了幾翻,可是紅十字會始終能夠在世界各地重大災難中扮演主要救難角色的原因。

當然,紅十字會做為全世界最大的公益團體,一定有一個非常完整、有效率的體系在幕後運作。我相信在座各位雖然知道紅十字會,但並不知道紅十字會是如何運作,不過光從國際紅十字會能在一天之內派代表趕到台灣賑災現場,兩天內調集到數量龐大的救災物資而且運到災區,我們就可以瞭解到所謂國際人道救援不是口號,而是必須有紮紮實的備災能力和完善的組織能力,加上無數經驗的累積,才能做到。

目前從運作上來說,國際紅十字會有兩套體系在運作。一個是成立於1863年的紅十字國際委員會(我們簡稱ICRC),主要負責全球各地武裝衝突國家與地區的人道援助,包括戰場傷兵的救援、戰俘與平民的保護,甚至幫戰俘傳遞家書,或幫難民尋找失散的親人等。由於在戰爭中從事救援服務需要參戰國家的尊重,所以聯合國特別通過「日內瓦公約」,授權國際紅十字會從事戰場人道救援,目前全世界有191國承認並且同意遵守日內瓦公約,比聯合國會員國數目還多,因此日內瓦公約又稱為紅十字公約。

另外,各國紅十字會在1919年又組成「紅十字會與紅新月會國際聯合會」(我們簡稱聯合會),專門從事自然災害中的救護服務。在全世界181個國家設立的紅十字會都像兄弟姊妹一樣,任何一個國家發生重大的自然災害,透過國際聯合會的管道,一呼百諾,就能展現強大的救災能量。尤其許多曾經接受其他國家協助的國家回應更是熱烈,例如台灣九二一震災中,捐款和援助最多的就是日本和土耳其,這兩個國家都是地震頻仍的地區,所以感同身受。同樣的,去年伊朗巴姆城發生大地震,我們向全台灣民眾發動捐款,結果全國最窮的南投縣捐款高達三百多萬元,高過各縣市許多,可見助人可以成為良性的回饋。

剛剛說過,我國紅十字會過去在國際紅十字會的請求下,曾經向三十多國家進行人道援助,尤其是在中美洲、非洲、中東地區、南亞地區以及白俄羅斯、泰北與外蒙古等較落後地區,台灣紅十字會都建立相當良好的情誼。所以當台灣發生九二一大地震時,來自世界各地的捐款與援助超過預期,這就是參與國際人道援助工作的回饋,更是國際社會發揮守望互助的最佳實例。最近的一個例子是去年的「送愛到伊朗」行動。

去(92)年1226日伊朗時間清晨528分,位於伊朗東南部的古城巴姆發生芮氏規模6.5級強震,根據伊朗官方統計,共有26,271人死亡,75,600人無家可歸,市區百分之85以上建築物和民生建設損毀,是相當罕見的自然災害慘劇。

我們在得知消息後,第二天就派本會社會服務處的同仁隨同台北市政府國際搜救隊前往巴姆災區災,瞭解災民的迫切需求。同時,動用本會經費,緊急採購保暖夾克10,000件、毛毯、禦寒衣褲以及民眾親手編織的毛線帽、毛線襪等,一共40噸物資,商請華航贊助,以貨機載運,在一月八日運抵伊朗首都德黑蘭,交由伊朗紅新月會賑濟巴姆市災民之用。

同時,我們也向台灣各界發起募捐,一共募得六百多萬元。這筆援助經費已經在今年三月交給伊朗紅新月會。另外,外交部也透過外貿協會駐伊朗代表管道,運用民間捐款為運費、農委會提撥公糧,捐助伊朗紅會一百噸食米賑濟災民。這批食米也於今年三月運抵伊朗。

在「送愛到伊朗」行動中,唯一的遺憾就是我們的救濟物資在地震發生將近十天才運到伊朗,主要是因為我國與伊朗無邦交,而華航平時沒有班機直達德黑蘭,交涉運送花了很多時間,這是我們覺得比較遺憾的地方。不過在整個交涉過程中,我們跟國際紅十字會聯合會秘書處、伊朗紅新月會國際部取得密切聯繫,建立了運送救濟物資之管道,對於我們未來參與國際人道救援行動,建立相當良好的先例。

去年美國對伊拉克發動攻擊,我相信,以紅十字會的精神來說,當然不會贊同海珊政權的作為,可是伊拉克戰爭一發生,國際紅十字會立刻進入伊拉克,搭配伊拉克周遭約旦、敘利亞、伊朗、科威特、土耳其等六國紅新月會建立起綿密的難民救濟網。

國際紅十字聯合會在戰況最激烈的巴格達和南部大城巴斯拉等地,從事的救援行動包括搶救水管以及電力設施,提供主要醫院所需的電力與供水系統,協助醫院可以正常運作,對於缺乏供水系統的地區則儘量提供水車服務。同時,ICRC也提供必要的外科手術用品以及食物、毛毯等民生補給物資。

雖然美伊開戰至今已經一年多,但是因為伊軍活動轉入地下,攻擊聯軍行動至今沒有間斷,加上伊拉克當地民眾並不瞭解紅十字會的任務,因此在伊拉克服務的紅十字會人員處境相當危險。國際紅十字會駐巴格達負責物資的運送與補給工作的一位代表,就在搭乘印有明顯紅十字標幟的車輛執行公務時負責物資的運送與補給工作時,被困在突然發生激戰的火網之中,當場身亡。足見戰場救援任務的危險性。

自美伊戰事爆發以來,我國台灣紅十字會也立即發起「美伊戰事人道援助」募款活動,自93320日戰爭爆發到6月初,一共募得新台幣115萬元,全部透過國際紅十字會用於伊拉克救難工作。甚至我們也曾經考慮派醫療團到伊拉克服務戰地傷患,但是經過審慎評估,因為當地危險性太高,甚至國際紅十字會都不建議我們派員進入伊拉克,因此最後我們沒有動員志工前往伊拉克,可是國際紅十字會仍然有人員駐守伊拉克。對紅十字會來說,災難就是災難,受災的難民就是難民,紅十字會站在人道立場,不管立場、不分宗教、不分種族,甚至不管敵對雙方的攔阻,為了人道,我們只管一件事:你是不是需要幫助。

紅十字會堅持公正中立的立場,在兩岸的人道救援中也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目前台灣和大陸的交流密切,大家可能已經不記得十多年前,台灣剛剛解嚴,開放台灣民眾赴大陸探親,大陸民眾也開始偷渡來台。當時政府對這個問題極為困擾,因為當時台灣和大陸還完全沒有任何正式的溝通管道,最後雙方同意由兩岸的紅十字會代表政府談判,並且簽訂金門協議,也就是大陸偷渡客遣返協議,一直到今天,紅十字會還在協助政府協調和見證遣返作業。事實上,在我方成立海基會和大陸成立海協會之前,紅十字會一直是兩岸民眾發生困難時的唯一溝通管道,包括華航客機被挾持到廣州事件,以及千島湖台灣遊客被集體謀殺事件,都是由我們紅十字會出面,跟大陸談判,到大陸上接回受害的台灣民眾。

紅十字會之所以能在充滿敵意的兩岸之間,扮演溝通協調的角色,而且還能獲得雙方政府和人民的信任,關鍵就是紅十字會堅持公正中立的立場,而且始終如一。

所以,當我離開環保署之後,很多人以為我休息一陣子之後,一定會回到政壇,但是對我來說,目前的政壇只管顏色,任何事都先從立場來分別,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對立衝突,很難真正推動任何工作,這完全不符合我的個性,所以當紅十字會邀請我來擔任秘書長,我立刻就答應了。

對我來說,最感動的是當我讀到國際紅十字會的創辦人杜南博士的一句話。一八五九年,杜南博士看到當時奧地利和法國戰爭中,遍地都是傷兵和難民在哀嚎,卻沒有人理會、沒有人救助的慘狀,他決心發起民間中立的救援組織,到戰場上救援傷兵。一八六三年,杜南博士和他的四位朋友,一共五位瑞士人成立了「救援傷兵國際委員會」,後來演變為紅十字國際委員會。

因為杜南博士是瑞士人,當時瑞士是支持奧地利的,所以有人質問他為什麼要幫助法國傷兵,他說了一句名言:「為什麼叫我去幫右邊的人呢?左邊的人不是連一口水都沒得喝嗎?」這句話真的讓我非常感動。大家都知道,我過去的政黨色彩是藍色的,所以很多人期待我幫泛藍,可是對我來說,受苦的人是不分藍綠的,如果我把自己歸類為泛藍,我最多就只能幫助台灣一半的人,可是現在我加入紅十字會,我可以幫助全台灣的人,我甚至可以幫助全世界的人,不論他是伊拉克人、非洲人,還是中國大陸人。今天我來這裡,跟大家分享國際人道援助的經驗,在座各位都是未來的社會領袖,我能夠貢獻給各位的只有一句話:就是放下自己,放下自己的地域觀念,忘記自己是哪裡人;放下自己的政黨傾向,忘記自己的立場;不要考慮族群優先,也不必考慮國家優先,更沒有個人的喜好,唯一的優先考量就是:那裡有災難,哪裡有人需要幫助,我就到那裡。這是紅十字會人道援助最高的原則,我希望也能成為各位未來從事社會關懷時的原則。